法国大使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示意他往下说。
“弱国跟强国打交道,从来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们出的往往比拿的多,这不是哪一国的问题,是国际地位的问题。”
“可正因为这样,这才显得极其反常,我必须得问清楚我签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不然我没法答应。”
大使听完,点了点头。
“首相阁下,您说的不对等我承认,可有些东西,不是拿眼下的物质利益去称的。”
他把手杖往膝边挪了挪。
“说得直白些,一个强大的希腊符合我们的期望。尤其是伟大理想对你们来说不能只是一句空话。”
“您看看贵国最近的账目,支出在往上走,军队也采纳了法式操典,这点变革看着像样,可要靠这点东西去打败奥斯曼,不太可能。”
“过往的惨败已经证明,那个老朽帝国还尚存一丝余力。”
“所以进一步的改革和新的军事编制是必要的。这对那些军官好,对您好,也对法国好。”
他停了一下。
“这个解释,您能接受吗?”
维尼泽洛斯沉默了几秒。
“这个说法我暂时接受 但演讲稿的事,我希望您坦诚些。”
大使笑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您的担忧和警惕我理解,换我是您,我也会这样。可这后头的逻辑,倒也没什么阴谋。”
“您想想,我们帮希腊,肯定是有利益需求的。”
“我们的资本需要对外扩张,我们需要相对廉价的劳动力。”
“您瞧瞧,英国资本一走,给我们留下了一片蓝海,而法国国内的就业已经很充分了,实在没什么扩张的地方。”
“贵国这里消费水平低得多,工资开得便宜,原本把持着大头的竞争者又离开了。”
“这么一来我们得到了市场,你们得到了就业和稳定。”
“至于军事合作,也不难理解。”
“我们总得保证自己的企业,不会有朝一日遭到敌国的抢夺和国有化。”
“如果希腊一盘散沙,岂不是很轻易就让我们的钱和设备打了水漂?”
“尤其巴尔干地区,可存在着极其危险的扩张性威胁。”
“再说,我们的军工业也是要盈利的,这些武器和军事合作,不也是你们需要的吗?双方都需要,那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演讲稿,那些内容都是我们精挑细选的。”
“我们得先知道,希腊人有没有勇气战斗,愿不愿意为了伟大理想献身,能不能保护好这一切。”
“我需要看到希腊人的热情和勇气。否则我们的投资和军事合作就是打了水漂。”
他抬眼看着维尼泽洛斯。
“这下,您理解了吗?”
想到这儿,维尼泽洛斯回过神来。
他把讲稿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外头的声浪还在,隔着门板变成闷闷的轰鸣,像远处一直在滚的雷。
法国人想要看到希腊人的“热情和勇气”,那他今天看到的这一切算合格吗?
希腊这匹瘦马,刚挣脱伦敦的锁链,脖子上又套上了巴黎的笼头。
区别只在于,巴黎的笼头镶着拉丁兄弟的字样。
刚刚在演讲词里他还记得有这么一句,我们绝不允许异族的官吏对他们的盘剥和压迫。
他觉得这话实在有些可笑。
异族的官吏走了,同文同种的债主来了。
不过……法国人想看的勇气有了,想看的叙事也有了,招工传单发出去,明天码头外大概真能排起队。
至少……对他们可怜的希腊政府来说,应该够格拿到那笔“诚意贷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