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坐在书案之后,听完来龙去脉,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连连摇头:
“荒谬绝伦,矫枉过正!”
“以族类之别来界定律法轻重与税赋高低,看似是为了收拢夷人之心、苟求一时之安稳,实则破坏了法度最根本的公平!这种偏袒与不公,终究只会造成汉夷之间相互嫉恨与歧视!更何况山中诸夷畏威而不怀德,有些凶悍部落是根本不能靠礼教怀柔去感化的--不把他们彻底打服、打怕,再立下规矩,这种只会伸手要钱要粮、吃干抹净转头就拔刀杀人的恶习,再过一百年也改不过来!”
跌坐在地上的吴祯一听这话,整个人就像是遇到了知己一般,用双手砰砰拍打着地面,往前膝行了几步,仰起头唾沫横飞地大声道:
“就是!就是这个道理啊殿下!!不从根本上铲除这桩积弊,如何能够阻止今日之祸?!下官上任前两年曾一连写了七道条陈,先后呈送郡衙与蜀王府,痛陈如今这所谓的恩抚优渥、教化怀柔,早已彻底沦为赐予蛮夷法外特权,长此以往必将贻害无穷!如今西山诸夷早已凌驾于边地官府之上,视王法如无物,就算正月里头没有蜀中四姓挑唆,他们今年不反,明年、后年也终究会大举下山祸乱蜀地,这是早晚的事啊!”
顾怀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却双目放光的年轻知县,一时陷入了沉思。
说句实在话,在来这绵虒之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调动无当蛮军进山把白马羌和汶山羌的主力打怕,对于战后怎么治理这绵延上千里的西山五夷,他原本打算等打完了仗、腾出手来再去慢慢合计。
毕竟眼下平叛才是最要紧的事,打不赢这一仗,后头说什么都是空话。
但现在转念一想,除非他能把西山里头几十万汶山羌、白马羌、冉駹蛮、邛莋和昆明蛮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地全杀光--可在这纵横数千里的高山雪岭之间,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要杀不光,等大军主力撤回成都之后,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些积弊了上百年的烂账!
而眼前这位广柔县令吴祯,虽然因为旧体制的掣肘没能在任上做出什么显赫政绩,但此人一身正气,又在西蜀最前线的泥潭里头摸爬滚打了整整三年,对汉夷症结看得如此透彻,他的想法,说不定真能给自己省去不少弯路。
想到这里,顾怀端正了脸色,站起身来,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吴祯微微一叹:
“此乃旧蜀积习弊病,非你一人之过,唉,刚才是孤未查明实情,过于冲动,还请吴大人莫要见怪。来人,替吴大人穿回官服,再搬把椅子过来,请吴大人坐下回话。”
一旁的王五快步上前,从亲卫手里接过那件青色官袍,双手捧还给吴祯,又从旁边端来一把椅子放在堂中。
“谢殿下!”
吴祯抖着身子接过官袍重新穿好,直到这一刻,刚才那股血勇劲头退下去,他才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两条腿肚子都在打颤,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对着顾怀郑重拱手道:
“下官经此一任,原本已是心灰意冷,方才站在门边,确实存了几分少言避祸的私心,愧对殿下!但对于殿下适才所言,下官万分赞同--这一仗,是必然要打、也非打不可的!若是像以前那样答应了诸夷的条件议和,就算眼下能勉强安抚下来,要不了一两年,他们只要手头缺了盐铁,还是会再次反叛!王府想要让西蜀真正长治久安,若是不趁此机会下大气力刮骨疗毒,光凭怀柔安抚,绝无可能成功!”
“哦?”
顾怀重新坐回书案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依吴大人所见,这一仗打起来之后,孤该如何做,才能彻底平定西山,使其永不再叛、真正归化?”
这一番峰回路转的奏对,听得旁边郑恪、赵武等二十多名汶山郡官吏鸦雀无声,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也想不明白,怎么刚刚靖王殿下还要扒了这穷酸知县的皮送去成都治罪,转眼间被这姓吴的哭骂了一通,殿下非但亲自赔礼还了官袍,居然还当众向他问计策了?!
看这架势,这平日里在郡衙连坐都没地方坐的吴祯,分明是要一步登天、得靖王殿下大用了啊!
吴祯没有理会周围同僚那震惊嫉妒的目光,反而定定地看着堂上的顾怀,见这位年轻的靖王殿下眼神深邃专注,绝不是随口客套问问,而是真的在等他的下文,便沉声答道:
“殿下若想使西蜀诸夷真正归化,首要一事--屠白马羌!”
“哗!!”
吴祯这杀气腾腾的四个字一出口,整座大堂一片哗然。
郑恪、孙成等人全都骇然变色,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连杀只鸡都要念半天律条,堪称窝囊至极的穷酸官员,这一开口,居然就是要屠灭西山五夷之中势力最大、兵马最强的白马羌一族!
顾怀眼神微亮,伸掌往下一压,止住了堂下的哗然声,平静问道:
“为何偏偏是白马羌?”
“回殿下!西蜀群山之中,共有汶山羌、白马羌、冉駹蛮、邛莋与昆明蛮五支大族。此五族虽皆好勇斗狠,但尤以盘踞汶山、广汉以北的白马羌最为凶顽!”
吴祯上前一步,铿锵有力,再无半点之前的唯诺之态:
“一来,白马羌曾常年受雇于旧蜀王府充当羌兵,熟知汉军阵法,手里又有铁甲良马,在西山五夷之中向来以霸主自居;二来,此次正月暴乱,正是四姓与白马羌之人牵头串联!其族居于深山石城,只敬鬼神刀兵,不畏官府王法!常言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殿下若不趁此大军压境之机,将最不服王化的白马羌主力连根拔起、屠其石城、灭其族类,杀得岷江水赤、血流成河,则其余四支蛮族心存侥幸,祸乱之心永不会死!”
“而反过来说,只要把最凶悍的白马羌彻底从这西山里头抹掉,杀到剩下的汶山羌、冉駹蛮、邛莋和昆明蛮一听到王府的旗号就两腿发软、做梦惊惧,这西山平乱的大局,便先成了五分!”
顾怀轻轻颔首:“杀一儆百,先把最凶狠的杀完立威...那屠了白马羌、打服了其余各部之后呢?西山纵横千里,总不能把所有山头都杀伤一遍吧?”
“殿下英明!雷霆屠戮只是立威之始,真正的治本之策,在于屠灭强族之后的层层推进!”
说到这里,吴祯竟是突然停了下来,顾怀倒也不催促他,任由他整理着思绪,待到过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吴祯才算是理顺了自己这三年来在广柔县油灯下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方略,沉声道:
“首要一步,便是‘借壳羁縻,留其颜面,质子入蜀’!”